张卫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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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月12日 2019

【百叶奇文】当爱也无能为力的时候

— 原创 —

2009年11月10日,德国国家足球队一号守门员、2008/09年度德甲最佳门将罗伯特·恩克在长期抑郁症的影响下卧轨自杀身亡。

这是一件震惊德国足球界以至震撼整个德国社会的悲惨事件,它又一次显示了一个让人无法逃脱的事实:

忧郁症是一种疾病,其患者并非都是意志薄弱的失败者,即便那些让人仰慕的成功者也同样有可能患病!

我原本并不认识恩克夫妇,除了在电视里看到恩克参加的那些足球比赛以外,我对他本人的身世丝毫不了解。在他去世以后,偶然的一次机会让我遇见了恩克夫人特丽莎,也通过与她以及一些同事的交谈了解了一些有关罗伯特·恩克患病的详情。

这些交谈让我感到十分震惊,觉得有必要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些信息,所以一直想为此写一些什么。可是,在酝酿文稿的时候我意识到,自己要写的文字中无可避免地会透露一些私人交谈的内容,也会掺杂一些鲜为人知的隐私,所以最终放弃了这种想法。

在事发十年以后,我又在各种媒体上读到了一些记者近期对特丽莎的采访报道,读后依然感触万分,于是我决定拿起笔,写下了这篇文字。为了尊重个人隐私,我只局限于特丽莎在各种媒体中发表的信息范围。

据特丽莎的透露,她先生罗伯特年轻时就开始患病,有长达十几年的抑郁症病史。经过几年疾病折磨以后,罗伯特愿意接受治疗,在专业治疗下病情逐步好转。可惜在病情好转以后罗伯特又执意中断治疗。停止治疗后病情又加重,多次反复。

恩克夫妇曾经有一个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女儿。罗伯特十分喜欢女儿,引以为荣。当他踢完一场足球赛后,时常会抱着在治疗中的女儿走在球场上,感谢观众。

让人悲痛的是,2006年,这位才2岁的女儿因先天性心脏病治疗无效,不幸夭折,此事无疑给他们夫妇,更给他本人造成了沉重打击。2009年5月,为了弥补心灵的创伤,他和妻子特丽莎决定收养一个2个月大的女婴,希望女儿的爱能减弱疾病对他心灵的折磨。

令人遗憾的是,这一切最终无法让他摆脱抑郁症的病魔,无法避免惨剧的发生。

罗伯特去世以后,他夫人特丽莎在德国足球总会和他所在足球俱乐部汉诺威96的帮助下建立了一个“罗伯特·恩克基金会”,其宗旨就是为了提高全社会对抑郁症的认可,赞助疾病治疗的研究,同时帮助所有抑郁症患者得到专业治疗,避免这种惨剧的再次发生。

在现在的社会中,大多数人对抑郁症的所知甚少,特丽莎希望通过自己在基金会的工作,通过自己的以身说法,帮助大家认同和面对抑郁症。

记者:”请问您什么时候第一次感觉到您先生得了抑郁症?“

特丽莎:”开始的时候,我发现他经常出现情绪波动,而且这种情绪波动的幅度和频率逐渐增强,情绪低潮的时间也在增长。

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抑郁症到底是这么回事,所以每次情绪波动似乎都能找到一些来自外因的解释。

有些人会说:每个年轻人在生活中遇到问题,不可避免会出现情绪低潮;

另一些人也会说:事业发展不理想,也会造成一度的情绪低潮。

言外之音,一旦外界条件改善了,情绪自然会恢复。“

记者:”当时,您是如何对待先生的情绪波动呢?“

特丽莎:”我一直试着去鼓励他,安慰他,帮助他度过情绪的低谷。

我曾经坚信,只要我们相互深深相爱,一定能共同战胜病魔。

以后,他的事业发展越来越顺利,守门的业绩也越来越好,甚至成为了俱乐部的足球队长。可是我慢慢地感觉到,即便在顺利的情况下他的情绪也不很稳定。久而久之,我也就摸索出了一些规律,比如每当他斜着头呆呆地坐着那里时,我就知道他的心情不好。那时,我就会设法改变话题,谈论一些轻松愉快的事情,帮助他走出情绪的低谷。可是,我的这些举动的效果越来越小。“

记者:”……他最终还是不能完全走出低谷。那么,您先生是否接受药物治疗呢?“

特丽莎:”有一年他因故跟俱乐部解除了合同以后,心情特别不好,情绪剧烈波动。那时我觉得自己有些黔驴技穷了,就开始寻找外界的支持。在我的劝导之下,他去了一个专业诊所,开始接受专业医生的诊断和治疗,也按照医嘱接受药物治疗。在药物治疗下,他情况改善很多。“

记者:”那么您先生如何描写自己在情绪低潮时的感受?作为旁观者,您又怎么看呢?“

特丽莎:”我个人认为,当一位抑郁症患者情绪低落的时候,他基本上不愿意,也不善于在外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情感。这时,唯一可能接近他的也许就只是家人了。我记得,罗伯特曾经这么描写过自己的内心:

我觉得自己的脑袋像一个大气球,其中空洞无物,却如重负千钧。

对于健康人来说,我们很难理解,更难体会患者的这种内心情感。即便多年与一位忧郁症病人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的高峰低谷以后,我依然无法体会,深陷忧郁症到底是怎么感觉!

正因如此,继续与患者一起生活让人感到一切都是那么沉重,需要很多耐心,所以我建议大家不要顾及面子,鼓励患者去医院,寻求专业医疗人员的帮助!“

记者:”现在回想起来,您是否觉得自己当时有什么忽略?甚至后悔自己当时没有作什么?“

特丽莎:”罗伯特走了以后,我自己也陷入了一种情感的深渊。我时常呆呆地坐在那里,反省自己的行为,并且反复地问自己:假如我当时……。我甚至曾经怀疑自己的爱。但是,我最终意识到,那时自己已经尽力了,甚至已经筋疲力尽了!

走出了这种情感的深渊以后,我深深地感到,我们不应该怀疑爱的力量,但是在很多顽疾面前,爱也无能为力!因此,我再次呼吁大家,千万不要犹豫,及时劝导患者去医院,去接受专业治疗。

我深深体会到,劝导自己患病的亲人去接受专业医生的治疗不是爱的无能,恰恰相反,这正是大爱的体现!“

记者:”假如现在有人感到自己的亲人可能得了抑郁症,希望得到您的指导,您觉得TA应该怎么做?”

特丽莎:”我觉得我们首先不能逃避问题,不能让患者孤独一人!面对患者,你可以用不同的语言来劝说,甚至可以暂时沉默,但唯一不能说的一句话是:「你必须振作起来」!因为不管你的本意是什么,这句话潜意识地怀疑患者的意志,反而会给患者增添精神压力!

除此之外,我们应该把患者的担忧当成一回事,劝导患者去接受专业治疗。尤其重要的是,一定要劝导患者遵守医嘱,坚持治疗,千万别以为自我感觉好了,就擅自中断或者改变治疗!“

记者:”至今为止,很多抑郁症患者因为害怕周围人的歧视,依然隐瞒自己患病的实情。您觉得,在罗伯特去世以后,这种状况是否有所改变?“

特丽莎:”我本人以为,近十年在这方面有了很大的改善。我丈夫的去世让很多人认识到:不管失业者还是成功人士,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,不管你默默无声或者举世闻名,每个人都可能患有抑郁症。

正因如此,忧郁症也不再是”失败者的疾病“,越来越多的公民开始关心有关忧郁症的信息,也开始关心自己周围人的情绪波动。也就是说,忧郁症已经不再是主流社会的禁区了!”

记者:”可是,在现在的社会上,人们能够轻易地谈论糖尿病、胃癌,却依然会避免谈论忧郁症“

特丽莎:”对!主要原因是,很多人依然觉得这是一种神秘而怪异的疾病,让人不可思议。因此,我的愿望是,让更多的人了解抑郁症,让更多人理解患者。只有这样,才能减轻患者精神压力,让他们自愿就医,接受专业治疗。

虽然抑郁症是一种顽固的疾病,但只要及时接受治疗,并遵循医嘱,坚持治疗,最终可以被治愈!“

十年以来,特丽莎一直是“罗伯特·恩克基金会”的主席,一直坚持为基金会的事业而奔走。她似乎要通过这些努力,继续表白自己对罗伯特的深爱。在基金会的布告上,她对患者这么说:

虽然我们已经无法帮助罗伯特了,但是我们能够帮助你!

读了这些记者的采访,依然让我感叹万分。我也希望通过自己的这些文字,给大家提供一些有益的信息。

对我来说,忧郁症是一种大脑的疾病。但是,由于这种疾病的特殊性,它对患者的家属和朋友的压力远远超过其它肌体和器官疾病。

因此,患者的家属和朋友既需要「对病人的亲密关注」,同时需要保持自己的「内心宁静」,需要合理地掌握「对病人的重视」和「与病人有别」之间的平衡;

患者的家属和朋友需要懂得病人的痛苦和需求,更需要懂得自己的痛苦和需求。

要合理地掌控这种心理平衡,对病人家属和朋友来说,无疑是一种漫长的「学习过程」。但是每个家属和朋友都必须知道,如果你不能学会「自救」,不能合理地掌握这种心理平衡,那非但对病人无益,而且有害,更会影响家属和朋友自己的身心健康,所以千万牢记:

要帮助别人,首先必须学会保护自己!

(文中配图来源于摄图网和其它网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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